韦安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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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起:近日读及David A. Bello教授论文《Cultivating Torghut Mongols in a Semi-Arid Steppe》,探讨清朝如何在新疆草原试图“培育”蒙古农夫,却终告失败。其间的自然伟力与人间意志,引人深思。兹将所思所感,汇成此文。
翻开清代新疆的历史卷轴,1771年土尔扈特部悲壮的东归常被描绘为一曲忠诚的赞歌与帝国盛世的华章。然而,若将目光从政治叙事与外交辞令上移开,投向那广袤而沉默的草原、稀缺而珍贵的水源、以及严酷无常的气候,一段更为深层、也更为决定性的历史便浮现出来:这是一部环境,尤其是水,如何以其无可违逆的法则,最终挫败了帝国意志,并重新定义了边疆秩序的微型史诗。它揭示出,在帝国的宏伟蓝图中,自然并非被动的背景板,而是主动的书写者。
土尔扈特人的归来,对清朝而言既是荣耀也是巨大的治理挑战。约6.6万名历尽劫难、牲畜损失殆尽的牧民突然涌入敏感的西北边境,引发了乾隆皇帝深层的安全焦虑。基于中原成熟的治理经验,清廷迅速制定了一套复合策略:其安抚表象是启动规模空前的救济——仅牲畜一项,初期即计划调拨十四万头,最终可能高达二十七万头;而其战略核心,则是通过 “分而治之” 与 “化牧为农” 来从根本上重塑并掌控这股力量。
这一策略的意识形态基础是 “帝国农业主义” 。在清朝统治的核心区,精耕细作的农业不仅是经济基础,更是塑造稳定、纳税的臣民身份的文化与政治工程。朝廷认为,将游牧的土尔扈特人转变为定居的农民,便能将他们“钉”在土地上,削弱其与生俱来的机动性与军事潜力,使其依赖朝廷分配的田亩与灌溉,从而将其成功整合进一个可预测、可管理的边疆体系之中。这份蓝图,充满了中央王朝将边疆“内地化”的典型自信。
然而,帝国的农业化蓝图在新疆半干旱草原的生态现实面前,遭遇了系统性的、根本性的挫败。这场较量的主裁判,是水。
首先,水资源的总量与分布构成了不可逾越的绝对限制。新疆草原的农业命脉系于有限的雪山融水和零星降水,蒸发量远大于补给量。正如一名汉人官员(Hai Tianren)实地勘察后奏报:“该处惟赖霍博克河一水”。这道出了一个冷酷的生态事实:霍博克河的水量,仅能支撑七千至八千亩耕地的灌溉。这构成了农耕扩张无法逾越的物理天花板。无论朝廷如何下令“增派人力”、“广开田地”,水源的物理边界早已划定。
其次,气候与土壤的制约使农业尝试脆弱不堪。短暂的生长季、突如其来的霜冻、肆虐的蝗灾(曾导致霍博克萨里10%-20% 的收成损失),以及草原土壤开垦后肥力的迅速流失,使得收获极不稳定且难以持续。到1775年,霍博克萨里已开垦的一万亩土地中,有近一半(约四千五百亩)因连续三年“土瘠”而不得不抛荒。自然规律在此展示了其周期性、破坏性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游牧生活方式本身是对此种环境的高度适应,而强制定居农耕与此产生了结构性冲突。土尔扈特首领策伯克多尔济的诉苦极具代表性:其部众五千二百余人中,扣除老弱妇孺及喇嘛,仅得壮丁约一千三、四百人;再除去必须放牧者,能专职务农者仅八百人。分散的“斑块化”水草资源,决定了追随畜群移动是生存的最优解。有限的劳动力必须在照看散漫的畜群与伺候固定的田亩之间做出艰难选择,结果往往是两者皆失。其饮食文化也根植于环境:他们“不喜食粮”,而依赖肉奶。
面对生态与文化的双重韧性,清朝边疆官员的实践报告与皇帝的宏伟谕旨之间出现了持续的张力。一线管理者如伊犁将军舒赫德、驻守官员萨拉善(Sarašan)等人,在奏折中不断以具体数字委婉却确凿地汇报着生态限制:水量上限、人力缺口、够食月数。这些来自田野的反馈,像一道道细微的裂纹,冲击着“人定胜天”的农业主义信念。
经过约十五年的持续投入与反复拉锯,清朝最终做出了务实的妥协。1789年(乾隆五十四年),基于土尔扈特王公车凌德勒克向伊犁将军保宁的坦白——其部众不喜食粮,且所储粮石“半被虫蛀”——清廷最终正式谕令,准其 “随愿耕牧” 。这并非简单的政策失败,而是一种治理逻辑的根本转换:从试图以“帝国农业主义”强行改造边疆生态与社会,转向承认并利用“帝国牧业主义”来适应既有的环境与文化。土尔扈特人最终被纳入边疆秩序,但不是作为皇帝期待的农民,而是作为被认可的、保持其游牧本色的“朝廷蒙古”——一支拥有法定牧场、承担军事义务的专业力量。帝国的边界安全,最终通过对生态现实的妥协与对专业游牧军事力量的制度性吸纳得以实现。
土尔扈特人在新疆的农业化故事,是一面映照环境史核心命题的明镜:人类社会的组织形态、帝国的治理策略乃至文化的存续变迁,始终在与自然环境的动态对话中展开。当帝国的扩张雄心触及生态的临界地带时,决定历史走向的,往往不仅是龙椅上的意志,更是霍博克河那仅够灌溉八千亩田地的水量,是收获粮食仅够支撑半年的残酷现实,是五千人中仅能抽调八百壮丁务农的人力结构。这份来自十八世纪新疆草原的“水之殇”,以其清晰的数据启示我们,在书写人类历史时,必须为沉默的自然留出它应有的、决定性的章节——因为正是这些山河湖海、气候物种所设定的基本参数,默默勾勒了所有文明故事的潜在边界与可能形态。
(全文完,2026-01-11)